一旁的巫祝聞聲而動,齊刷刷跪伏於地,使臣則快步向前,將備好的還土文書跪呈給季徯秩。
那季徯秩直身接過後,祭天儀式仍未停,風聲疏狂間,只聞那主祭跪地高呼。
「山河疏兮,歸故國!」
在那鏗鏘祭詞間,鼎中火焰凶獸一般朝上拔高晃動,將秋台上的楚巫袍畫上了濃濃火色。那主祭長眉狠蹙,將口中肉咬出了血。
他分了神,心中的話語好似要噴薄而出。
——歸嗎?你可歸嗎?步步為營,鑽入他巢的將,你該歸故國,不要徘徊他鄉變作個孤魂野鬼。
「十巫悲兮,不生仇!」
鮮血在他嘴裡盪著,叫祭詞念來有半字模糊,心間咆哮如浪,毫不憐惜地向他滾來。
——恨嗎?你還恨嗎?眾叛親離,曝屍草野的王,你要闔眼,不要死不瞑目再掛念那負心的新郎。
濃重菸灰被風吹著往那主祭面上刮去,猩紅了他的眼,廢了他的嗓。
「楚民慟兮,萬象安!」
祭詞念畢,淚流不止的主祭由助祭扶下台,他經過季徯秩身側,季徯秩問他:
「敢問大人名姓?」
那主祭抬起一雙血絲渾渾的濁眼,將乾燥發白的唇咬了咬,隨之卻是卑順地垂了頭不應聲。
一旁的使臣忙忙趕來解釋:「貴國大人見諒,此禮尾步需得主祭口含蘭草不言半日,以避口禍與大不敬。」
季徯秩只道無妨,便放了人。
那主祭雖死命撐著,可是走起路來身子還是一搖一晃。近百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山野,卻是很快便不見了蹤跡,先前那光怪陸離的祭天之禮仿若顧家營諸人一塊兒做的一場大夢。
後來秋濃,聽聞楚魏兩境山崩,吞了好些人,那主祭也在內,好在那些個要緊的文書都沒事。由於那場山洪算不得大,又發生在座人跡罕至的偏山,魏楚兩國都鮮少有人在意。
唯有那楚國大姓百氏在山野里豎起塊新碑,字字皆是淚。
——百氏六十三代長孫百祁之墓。
***
得了楚國歸土文書,季徯秩理當回京復命,他卻先往平州跑了一趟,為的是去見林題。
季徯秩朝他作揖說:「還請大人吩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