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倆人瞧見烏泱泱的一群人就這麼進來了,都有些詫異。那帳房先生放下算盤,拱手作揖問:「大人——這是?」
他轉了老眼瞧了瞧沈長思,片刻又垂了濁睛。
「沈明素沈監察御史。」方紇道,「他要查方府的帳,您將帳簿交予他便成。」
「噢!」那帳房先生拉開抽屜,將那些個靛青色封皮的本子一併取出擺在桌上,又向沈復念拱手,「小人有眼不識泰山,還望大人見諒。」
一套動作行雲流水,好似真沒有一絲的虛心。沈長思一伸手,一曲指,那群人便將這些個帳簿分好了類。
「帶走。」他沒瞧那些帳,反倒把情眼彎起盯著方紇。
方紇回以淡笑,把頭點了點:「沈大人,慢走。」
「方大人沒半點兒做賊心虛的模樣讓下官好奇得發緊。下官查了一路,在這北疆抓了不少醉生夢死的袞袞諸公。北疆啊——那是賊比官兒多!。」
方紇還是掛著那張帶肅的笑面,道:「沈大人濟世匡時實在是令方某自愧不如!如今百姓瘦肢漲肚,腹中裝得多是水,北疆要員卻個個肥頭大耳,滿面油光,原來皆是事出有因!」
「……那方大人怎的瞧上去還有些清瘦?可是吃仙藥了?」沈復念眼裡眨著絲狡詐的光,言語間赤|裸裸的全是刀鋒。
「沈大人何必拿下官打趣?」那方紇抿唇笑了笑,「一來,下官對那些個朝廷禁藥並無興趣,二來下官不僅不富,還窮得生計難維。」
「您乃朝廷重官,雖處邊疆,俸祿恐怕也不少。再說,您姓『方』,這可不是乾州大姓?窮得揭不開鍋這種話還是莫學寒門士人亂說!」
方紇輕笑著沒說話。
沈復念伸四指抹了抹那桌的邊角,沾了滿指的灰。他垂眸瞧手,問道:「這地兒平日裡沒人打掃麼?」
方紇對他有求必應,真好似光明磊落:「都是帳房先生他們在打點這地兒,方某向來不多加過問。那位先生打京里來的,是個行謹之人,他有些自尊。若我事事過問,那人恐怕就要當甩手掌柜。」
「是麼?」沈復念將指一路划過塵桌,誚嗤道,「大人分明是他主子,怎麼還要在乎這些?那您都這麼寬以待人了,他不也得盡力輸忠麼?」
「他會不會為您做些腥臭事兒——比方說做假帳啊。」這話沈復念倒是沒說出口,但這話說不說都沒事兒,他前邊的暗示已是足了的。
方紇拱拱手:「不敢當。他與方某就是紙契栓出的主僕,用不上『忠』這字兒。」
「哦?是嗎?」沈復念搓搓手指,將手上的灰捻去,「大人這般辯才無礙,那下官便祝大人福星高照,望您安穩度過這當頭關,有機會咱們悉宋營再見!」
沈復念帶著下屬回了驛館,往後幾日都在翻帳,近乎要巡遍這城中的田產地產。
這方紇雖於樞成一十九年任職至今,府中那帳端的卻是個令人一眼就能望到頭。沈復念瞧的還是近年的。都道事長易倦,近來的都這麼幹淨,以往的恐怕只會更乾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