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呦,满大街穿怕什么,大家都穿一样的,不是我吹,妹啊你穿这裙子一定好看。”
王月兰说着解自己外裙,“来,我身上的扒下来给你试试,试试又不要钱。”
她跟人家操持着不同口音的对话,硬是软磨硬泡,让对方去瞧瞧,张莲荷几个都没有她这样的脸皮。
而铺子里突然来了五六个人,林秀水很奇怪,有位娘子说:“那是你娘?还是谁?跟我们说了半篓子的话,背心、合围裙都薅下来给我们穿,看她这样起劲,就过来瞧瞧。”
林秀水忽然全懂了,心里酸酸胀胀,晌午跟王月兰说:“姨母,你别去了。”
“你别管,我还去,”王月兰揉着自己的腿脚。
她叹口气道:“阿俏,这都是暂时的坎,在临安不行,就回镇上来,亏了就亏了,花都没有百日红。”
“哪怕到最后没人穿,我也会穿的。”
“但你不能因此没了心气,”王月兰告诉她,“我们对岸那张百户家里,很早之前做猪肉营生的,后面运猪的时候,猪全掉水里淹死了,又去做鲜鱼买卖,鲜鱼被他折腾的,后头全变闲鱼了。可他不信邪啊,把家里的田契压在质库里,得了十贯银钱,他又南下去做鲞团生意,这不就发家了。
林秀水听着难受,到后头抹一把脸,突然说:“不对啊,明明上次姨母你说,张百户这人怕不是有啥大病,安稳日子不过,净瞎折腾,卖点鲞团都能泡了水,被人抓住打了一顿。”
王月兰拍了她后背一下,“你能不能别打岔,你听错了,上回我说的张白虎,跟这张百户不是一个人,你听话听音行不行。”
她又念叨起来,“要不咱们回去吧,看来临安风水不大行啊,你咋傻了呢?”
林秀水才不傻,她就是憋闷得慌,故意插科打诨。
她非得振作起来不可,她非得想出个法子。
人没有运气的时候,那么不能再没了心气和勇气。
她要先回到镇里去,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法子,一切交给谷娘子跟张莲荷,至少眼下每日还有些生意。
至于临安,她还会回来的。
坐船回到桑青镇,镇里倒是刚下过雨,此时天阴蒙蒙的,她睡了一整日,才穿戴整齐,回到裁缝作。
此时路过的裁缝都显得很惊讶,看见她回来,像是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“林管事,你回来了呀?临安好不好啊?”
“听说不大好,你还年轻,还年轻。”
“年轻跌几跤没事的,亏就亏,再有个十年二十年的,以你的年纪都不怕。”
林秀水微笑,“是啊,我很年轻,我还真不怕。”
她转身就走,手里握成拳,长呼一口气,后背如芒在刺,真是今时不同往日。
一路顶着众人的目光,面不改色,挺直脊背到顾娘子的屋子里,推开门,顾娘子一个人在里面。
“坐吧,”顾娘子点点前面的椅子,“吃过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顾娘子都没有梳妆打扮,穿着很素净的袄子,神采不显,手按在茶盖上,看着林秀水说:“临安跟镇里大不一样,此事说实话,
我也有过错。”
“只是阿俏,”顾娘子按着自己的额头,“亏太多了。”
“镇里卖的莲裙和抽纱绣赚的,都补不上这亏空,我在想,先把这里的钱赚到吧,其他人的闲言碎语,你也不要放心上,到时候等天晴了,我们再想点法子。”
她说:“今明两年,就暂且不要变动了。”
“你,你先管好抽纱绣吧。”
林秀水坐得笔直,她知道这次的亏本,影响着后面她所有的安排,费了大劲,说服众人成立的满池娇也成了笑话。
她平静而掷地有声地说:“我想再试一次。”
“我可以承担所有亏本的银钱,不管是几百两,哪怕到上千两,我也能为自己的决定承担所有的后果。”
“我可以赔,我可以离开裁缝作。”
“你疯了是不是!”顾娘子头一次跟她很大声地说话,“你以为是在扑卖吗?你以为是拿六文铜板搏人家上百文的东西吗?你这一次赌输了,我怎么保你啊!”
“你别想了,这一次就这样,”顾娘子闭起了眼,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,“这一次亏本就亏本,你别怕丢脸,晚点抓紧赚回来就是了。”
“我真的没有疯,我能亏,我就能赚回来,”林秀水的神情里透露出少有的倔强,“我怕的话,我就不会说。”
她此前确实害怕,她接连做了许多噩梦,可她并不缺乏,从哪里跌倒就有从哪里站起来的勇气。
顾娘子都要被她气死了,“林秀水你知道你眼下像个什么吗?你像个赌徒!”
“那娘子你先支我点钱再骂我。”
顾娘子气笑了,让她暂时滚远点。
到下午消气了,心软了,毕竟林秀水之前给裁缝作赚了许多钱,总不能卸磨杀驴。让她当着整个满池娇的二十几位裁缝,说说她之后的安排,如果大家都觉得可以试一试,那么勉强再试一回。
从前林秀水努力在满池娇众人心里积攒的威望,这一次也转变为失望,裁缝作许多人是看热闹的,只有她们深涉其中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她们也很想听林秀水到底想怎么说,有些人也略带恶意地揣测,她会不会狡辩。
相反,林秀水很诚恳也很真切地向众人表明,她的决策就是失误的,没有做好,没有长远的目光,她会承担全部的责任,失利的时候埋怨别人,都是另一种狡辩。
林秀水坚定地发声:“可我不会后悔,再来一次成立满池娇,走到临安去,重来一回我这小半个月的经历,我也不会后悔。”
有些事只有做了,只有知道自己走上弯路了,才知道它到底为什么不可行,哪怕试错的代价相当高昂,她依旧肯承认,这路没有白走。
错了就是错了,她又不是死了,她就可以从错误的决定里走出来。
在场不少人被她的言论震撼,有人很欣赏她,也有人觉得她不撞南墙不回头。
“好,那么林管事,你到底有什么打算,我们上有老下有小,跟你不一样,真的耗不起,你说再试一次,到底想怎么试?”金娘子很认真地问她。
陈裁缝说:“我们真的不是在玩小孩子把戏,赌输了耍赖,这次就能轻松揭过去,立即到下一场去,我们积压那么多的莲裙、背心,这个月卖不完,下个月的没法开工,我们难道喝西北风去吗?”
林秀水先说:“既然已经知道,同色化的衣裳在铺子卖得不好,那么就走到处兜售的路子,在市井里混的,她们大多会喜欢花哨的,不会管相不相同,我可以卖出去。”
也不管其他人如何议论,她喝了口水,压下嗓子的痒意,加重声音说:“那么如何要保证形制不变,能保留满池娇的颜色,但是每一件又可以独一无二呢?”
“如何?”
“怎么?”
“不可能!”
“好了,真的不要闹了。”
林秀水在质疑声中说:“做两面穿的衣裳。”
众人歇了声,琢磨这个词,林秀水在临安的小半个月不是白混的,她走访了许多的成衣铺,还去过布市,每一日到深夜都在琢磨,有什么办法可以力挽狂澜。
她想了很久,一小侧毛都要被她揪光了,旁边又是花市,买卖各种鲜花朵的,尤其九月九重阳节,卖菊花的特别多。
有种小白菊,看着和其他菊花的样子没有差别,补过卖得挺好。
她就站在一旁看,那白菊上面一瓣是白的,反过来一面是黄的、蓝的,都是摊子上的卖花娘子用其他的染料一瓣瓣涂上去的。
“这样费力,会卖得更好吗?”林秀水问。
卖花娘子说:“你买一盆,我就告诉你。”
林秀水忍痛掏了三百文买了一盆,寻常的才一百文一盆而已,那卖花娘子收了钱才说:“是卖得更贵啊,你都看见我花了力气在上头,费了心思,我又不是有病,赚不了钱的东西,瞎捣鼓做什么呢。”
“哪怕是市面上一样的小白菊,加点其他东西点染,卖的比一般的要好多了。”
林秀水彻底了悟,桑青镇地方不大,又贪图实惠,大家买得越多的东西在她们眼里看来,就是自己眼光好,没买亏,毕竟她们总能说,谁谁谁都买了,我不能落她后头去。
坏就坏在临安地方大,大家想要一样又不一样,能在人群里出彩,可不能跟其他人撞上,这样会失了脸面。
是以林秀水明白了,她所想的形制绝对是独一无二的,那么就是更改颜色和料子等。
她拿出自己做好的两件衫子,是两面穿的衣裳,不论正反,里面为满池娇一直在用的莲花粉,而另一面,则用了霁青色莲花纹缎面。
另一件的话,依旧一面用莲花粉,但另一面则是织金白色素罗。
她将两件做工很精细的衫子给众人细看,等待大家看的时候,她接着往下说:“在保留满池娇原有的特色时,把颜色和花纹做在衣料上,让衣服自己给我们打出招牌来。”
“而另一面,用完全不同色的料子,确保每一件的料子都是不一样的,那么穿出去的那一面,不会再跟任何人撞上。”
只是做工要比之前的麻烦很多,双面缝制的话,则得保证袖口处的误差很小很小,剪口要非常细致,两面不能有任何线头,在确保合身前,两层面料得是绝对服帖的。
价钱上涨,所耗费的精力更多,搭配的颜色要许许多多,不再单一。也有很明显的优势,在秋冬季节里,双面的料子做出来的衣裳,有沉甸甸的厚度,保暖性比一般夹上丝绵弱些,可比其他许多衣物要强。
两面料子的衣物不再轻飘飘的,很有分量,对于她们裁缝来说,一件过冬的衣物好不好,上手提在手里就知道。
没有浪费之前费心想的形制,和剩下的许多莲花粉布料,相反在这些形制里,做两面穿的背心、褙子、莲花裙,并没有那么困难。
一件衣裳两面都能穿,秋冬两季的衣物本来就贵,相当于多花一贯的银钱,买两件衣物,既别出心裁又划算。
她们可以说林秀水的决定失误,可根本没有办法否认的是,她做出来的衣裳就没有丑的。
大家原本抵触的心理,也渐渐变成,要不试一试吧?这个月还有半个月呢?过了这半个月要是还亏,反正林秀水自己也说,她会一力承担的。
此时林秀水也没有之前那么冒进了,她只要求大家再新做一款两面穿,不同材质的旋裙。
顾娘子走出来后问她,“你就真不怕,这一次也不如预期?”
“怕死了,”林秀水实话实说。
她又笑,“怕就不走了?越想越多,迟迟不敢做决定,那么才是真的困在原地了。”
主要她能亏,就能赚,不然还不起这么多的银钱。
她还找了孙大,从她缝补之后,一直帮她在各处买卖东西,手套越卖越多。
这次她想让人家帮她在临安卖之前堆积的莲裙和各种衣物,她知道这对于在桑青镇里混的孙大来说,无疑是件很困难的事情。
可孙大却一口答应,“阿俏,你别说让我上临安,就算让我去平江府,明州那都不算个事。”
“我从前混的连地方都靠租,租那种最差的屋子,一家老小住在那漏雨的棚屋。自从到你这接了买卖后,我总算能买得起一间像样的屋子,也有了些许银钱。”
孙大说:“我这次带上我娘子一道,我们两个保管给你把东西卖出去,就凭你信得过我。”
林秀水则笑道:“怎么信不过,我觉得孙大哥你可以。”
孙大是在林秀水认识的人里,最有口才和拼劲的一个,主要他脸皮相当厚。
林秀水跟他说了大概先往寺庙卖,人家两口子转头就跑临安寺庙去了。
其他两面不同色的衣裳也在缝制中,被送往临安,林秀水没有再过问,其实她的内心忐忑不安,找小春娥、桑英、金裁缝,连陈九川都喝过两
次酒。
新的一日,秋风萧瑟,她到裁缝作里,顾娘子一脸怔愣地看手里的信纸,边缘被她拽得发皱,看清是林秀水后,突然来了句,“你信不信你翻身了?”
“我信,”林秀水毫不犹豫,她信她自己。
十月,靠两面穿的旋裙,林秀水在临安逆风翻盘了。